日期：2026/8/22　分类： 民政动态

山东省青岛市即墨古城。


青海省博物馆展示的西海郡故城遗址出土文物虎符石匮。本文供图/视觉中国


广东省惠州市惠城区惠州府衙遗址展示馆展示的铭文、砖瓦等文物。

张 旭

水土塑风，山河载文，一方水土滋养一方文脉。一个国家的区划建制、一处郡县名号、一条闾巷之名，从来不是单纯的地理标识，而是千载世事之缩影，沉淀着疆域更迭、治道沿革、商贸互通与人群交融的岁月轨迹，是镌刻在山河大地之上、生生不息的鲜活史书。近日，民政部、国家文物局联合部署开展全国区划地名文物名录建设试点工作。该项工作立足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，深度挖掘行政区划沿革、地名变迁背后厚重的历史文脉与记忆，建立统一规范的专项文物名录，为千载山河文脉续上了法定“户籍”。此非权宜之计，而是功在当代、泽被后世的文化筑基工程。

中华文明五千余年生生不息、薪火相传，地域治理体系与地名文脉的长久接续，是文明不曾中断的重要见证。自上古九州肇定疆域雏形，秦汉郡县确立治理范式，历经后世王朝层层沿革，每一次行政区划优化都镌刻着历代王朝经略山河的治理智慧。例如，山东即墨古县衙虽历经隋至明清十余次修缮，但县域地名千年不变；青海西海郡故城留存西汉郡城遗迹，其名取自当政者四海归一的施政愿景，也是中原大一统治理体系延伸至青藏高原的重要实证。

长期以来，我国文物保护工作重心多聚焦于大型古遗址、知名古建筑以及青铜瓷玉等收藏类文物。一些古县衙、古驿站、地界碑、历史街巷等承载区划记忆的遗存，仍缺少全覆盖、标准化、跨部门统筹的长效保护体系，其根本症结在于“重收藏、轻制度”的传统文物观。与此同时，早年快速推进的城镇化进程、提速迭代的城市更新与土地开发，难免使得部分遗址被遗忘于地下。广东惠州府衙遗址的发现，正是这一保护困境的真实缩影，也成为同类遗存保护的破局样本。惠州府衙遗址内出土了多处明清建筑基址，以及史料记载的梌井，以实物完整复原了明代惠州府行政区划治理的运行脉络。但在2021年前，这片府治遗迹长期湮没于城市绿地公园地下，未录入常规文物管理台账。2021年，为配合公园升级改造，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对该公园开展局部考古发掘，发现了这处遗址，并在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期间完成首次正式建档登记。由此可见，建设区划地名文物名录，能将隐于地下、散于乡野的历史印记纳入国家级文物保护体系，补齐“有遗存无认定、有历史无归档”的保护短板。

同时，区划地名文物名录建设还具有深远的学术价值。这项工作绝非只是为散落遗存完成标准化建档，更是推动我们反思一个经典命题：在我国这样疆域广袤、民族多元、郡县制度延续千余年的文明国度，制度史研究究竟需要怎样的实物证据支撑？传统史学多依托正史、方志与典章典籍，擅长勾勒制度沿革的宏观脉络，却难以还原最真实的基层治理细节：一纸政令如何抵达偏远州县？落地执行成效如何？地方官府又如何回应？这些细节正是破解“大一统何以绵延存续”这一命题的关键钥匙。而区划地名遗存，无论是惠州府衙遗址中记录明代行政运作的万历残碑，还是青海西海郡故城呈现的郡县制度西拓轨迹，它们并非仅供观赏的古迹，而是政令、人口、物资、信息在特定地理空间交融沉淀的历史层积。由此来看，区划地名文物名录建设本质上是一次系统性的学术布点，为后续探究治理的空间逻辑、国家治理一体化进程等重大议题，提供了可反复考证、多学科协同研究的田野实证支撑。

区划地名文物名录建设，并非将历史封存于柜格之中的终点，恰是为千载乡土记忆续上“法定户口”的起点。当即墨古县衙的堂前砖石、惠州府衙的万历残碑有了专属台账，静态的遗存便有了连通当下的制度桥梁。在具体实践中，各地正依托本土资源探寻特色之路：譬如将散落的古治所、关隘、驿路串联起来，形成可触摸历史肌理的主题游学、研学廊道；或在博物馆、方志馆中辟出专区，让政区沿革与地名流变不再只躺在典籍里。亦可深挖地名背后的人群融合故事，将其转化为一件件可带走的手信、一幕幕可步入的沉浸式场景。当这些深藏于典籍之中的治理脉络真正走进市井日常，历史便不再只是纸面上的年号，而是可观可感、触手可及的身边草木，悄然滋养着人们对这片土地的归属感与自豪感。

山河亘古未改，文脉岁岁相承。随着全国区划地名文物名录建设试点工作稳步推进、成熟经验全域推广，更多珍贵的地域文脉记忆将被深度激活。为大地文脉建好专属“身份档案”，必将为中华文明永续发展、生生不息筑牢坚实的山河根基。

（作者单位：中国社会科学院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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